《九三年》:反思革命,反思启蒙,反思“人”
想读雨果的《九三年》是缘于两年前阅读了林达的《带一本书去巴黎》。在书中,林达夫妇以《九三年》提到的战斗场景和法国大革命主要事件为线索,为读者展示了现实巴黎的“大革命”遗迹和“恐怖”九三年的法国景象,由此还原了相对真实的法国大革命。
“法国大革命”这五个字,原先在我的印象中是一个光辉无比的名字。它和代表“自由平等博爱”的红白蓝三色旗紧紧联系在一起,成为“启蒙”的试验田,成为人民反抗暴政、追求民主权利的路标。或许是我当初的思想远不够成熟,加上一些或可称为“史书”的读本误导,光见到了“法国大革命”最为鲜亮的一面,并曾为之热血沸腾。而当我读到法国大革命昏暗混沌的那一页,我才真正开始理解了“启蒙”二字的涵义。
“启蒙”的进步性,并非下层民众反抗封建皇(王)权或者教会神权的“造反”意识和行动。如果回望历史,有哪几次革命不是下层民众狠狠砸碎了上层统治阶级的“饭碗”呢?而“启蒙”真正的光辉在于运用“理性主义”思维重新挖掘了“人”本身的光辉——与生俱来的“自由”与“平等”。
诚然,是法国大革命率先打破了君主专制政体,且意图建立一个全新的资产阶级民主共和国,解放受贵族统治阶级奴役的劳苦民众。但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人们的意料,共和国的成长历程始终带有浓烈的血腥气。雅各宾派的执政时期更是在后世被冠以“恐怖时代”的名号。
根据史书记载,在恐怖的1791至1794年间,协和广场上有多达六万颗头颅夹带着奔涌而出的鲜血滚入箩筐。这些头颅的主人,一部分属于“叛乱分子”,还有一部分则是投机商人和平民阶层。这颇具讽刺意味,象征封建统治的巴士底狱刚被攻破不久,雅各宾们又迫不及待地树立起属于他们残酷统治的象征——断头台。然而,断头台下的亡魂仅仅是杀戮的冰山一角。在内战的战场上,我们并不知晓还有多少人因“叛乱”或相关罪名而命丧黄泉。
《九三年》中有一幕令我印象深刻的场景,保王党叛军在埃布昂帕田庄残忍枪绝了半营共和军人,并放火焚烧了整个田庄。当王爷的信使泰尔马克经过田庄之时,共和党人的血水已化作了一汪水塘,直映着冲天的火光。这是惨绝人寰的屠杀,为人性所不能接受。
是的,保王党人有罪,他们的双手沾满了血污。可是,共和军的双手又何尝干净呢?雨果在此情节之前,意味深长地安排了这样一段叙述:
“这是一次战斗吗?还是一次军事惩罚?蓝军按照革命的法令,经常用纵火焚烧的方法来惩罚那些不听命令的农舍和村庄。比如,哪个田庄和哪个村落不按法令的规定把树木砍倒,不为共和军的骑兵队在丛林里开辟道路,他们就放火烧掉这个田庄和这个村落。埃尔内附近的布尔贡教区新近就是这样被烧掉的。”
在那个恐怖的年代,进步的一方和封建的一方在对待无辜平民的方式上,竟然出奇得一致,同样残酷,同样血腥。或许,对于那些像农妇弗莱莎尔一样没有丝毫发言权的“公民”而言,大革命只不过是一个新的暴政集团代替了旧有的暴政集团。他们未曾见到大革命的进步性,甚至,他们随时随地可能被宣布为“不受法律保护”,从而变成时局的牺牲品。
当大革命演变成一种嗜血的狂热,演化为专政甚至暴政,当平叛内乱要用上无辜百姓的鲜血祭旗,当丹东和罗伯斯庇尔相互挤兑,又先后枕上“黑寡妇”的臂膀,当初那一切美好的共和前景瞬间化作泡影,徒留满地的血污和杀气满布的眼神。
这是任何保持理性的人都不乐意看见的结局,可它毕竟是来了。它的出现,让人无言以对,更无法撼动。研究大革命史长达十年的雨果深知这一点,在《九三年》临近尾声时,他安排郭万说了这样一段话:
“因为这是一场风暴。风暴的目标永远是明确的。一棵橡树被雷击倒,许多森林却得到净化!文明染上了瘟疫,这场大风为它消除瘟疫。也许大风没有充分地选择。可是它难道有别的方法吗?它负担了如此艰巨的清扫使命!在可怕的疫气面前,我理解风为什么刮得那么猛!”
读者可以从这段话中体会到雨果对于大革命的明确态度:封建制度相对于时代已然腐朽堕落,成为文明社会发展前行的重要障碍。而“大革命”则顺应了历史进程的要求,革除了“文明的瘟疫”,为人们展示了美好的共和图景,其性质无疑是进步的。虽然,在整个过程中,有社会动荡,有过多的流血事件,但如此的时局是由特殊历史情境造就的,难以彻底避免,这并不妨碍对“大革命”历史功绩的评定。然而,我们也该注意到,雨果在拥护共和的同时,也在小说中,尤其是结尾处,反复提醒世人——我们必须反思。反思“启蒙”,反思人的尊严。
朗德纳克从郭万城堡逃脱之际,因为弗莱莎尔的一声惨厉的呼救而放弃了逃生的机会。他奋不顾身地钻入火场,并放下成见,与共和军合作救出了她的三个孩子。小说本可在此之前就戛然而止,但雨果并没有就此终结小说,作者还有话说。是这一情节的发生将小说推向了真正的高潮——不同于之前外部军事力量的惨烈斗争,这一次是人物内心的激烈斗争。
郭万目睹了爵爷的援救行为,共和国的“决不宽大”和人道主义的“宽容”在他心中扭抱厮打。他不知所措。他的思绪从朗德纳克个人的生死问题,一直延伸到大革命的血腥杀戮。最终,郭万理清了头绪,他的内心深处传来这样的声音:“在革命的绝对真理之上,存在着人道的绝对真理。”这也朗德纳克营救孩子的真实写照,他的身上出现了超越阶级、超越军事对峙的人道精神,这是对于人的生存权利的尊重。
我想,雨果试图将他个人对于大革命的思索成果传达给我们:启蒙的理性在于对“人”的思考,对“人”的生存和生活权利的思考。《人权宣言》宣布“人们生来而且始终是自由平等的”正基于此种理性。这种理性决不同于讲求冷血执行的所谓“理性”。战场上的短兵相接、白刃格斗,战场外对于“叛逆”的个人和村落的无情屠戮,此类举动剥夺了人的生存权,灭绝了人道,背离了“启蒙”所倡导的理性;它是革命悄悄变质后的产物。此时若还拿着革命的所谓“真理”当作惨无人道的杀戮通行证,这不是理性,更不可能是真理,这无非是一小群人的意淫而已。
《九三年》所要传达的或许是这样一重意思:当政局的需求凌驾于人权之上,并威胁到“人”的时候,人之所以为人的价值就开始崩塌,而卢梭“天赋人权”的启蒙光环也可能随之褪去色泽。往者不可谏,大革命中的一些悲剧已是既定事实,后人无从改变;来者犹可追,唯有反思才是避免重蹈覆辙的最好手段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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